老家养人，也拴人。它把我托到外头看国际，自己却渐渐褪了色彩。眼下还有太多事要做，可偶然昂首看月亮，总觉得仍是老屋头顶那个最亮。

  宅院东南角用石棉瓦搭了个棚子，里头盘着大灶台，逢年过节，蒸馒头、炸油糕都在这儿，平常堆着锄头、铁锨和成捆的玉米秸。

  东屋的大通炕能躺下咱们一家五口。白日被褥卷在炕角，就成了咱们兄妹嬉戏的当地。屋的正中间是石料做的条几，上面摆着一台上海牌座钟，钟摆一向晃到咱们都搬走的那天。

  缝纫机是紧挨着炕沿的，机头上总搭着块布，母亲就在这儿给咱们缝缝补补。入冬后屋里的煤炉子烧得通红，父亲把漏底的铁盆倒扣在炉口，揪块面团往盆边一贴，一个个烧饼就滋滋响着冒起白烟，外焦里软又香脆，烫得咱们用两手倒腾着啃。

  西屋堆着米面粮油，母亲的案板是永久沾着面粉的，吃的最多的仍是母亲的手擀面，小时候吃不出来，长大了想吃却没了时刻。

  水缸里永久放着一个瓢，夏天放学回到家，便是先舀起一瓢水畅饮。后来，西屋腾出块空位给我安了床，夜里老鼠在粮囤后头窸窸窣窣地跑，倒成了我的睡前故事。

  宅院里那棵垂直的梧桐树蹿得比屋檐还高，知了藏在叶缝里吊嗓子。夏天，咱们就在树荫下支起四方桌清闲吃着饭。院角还有一颗石榴树，每年结的果子总被鸟啄去多半，母亲会挑几个最大最红的摆在堂屋的供桌上。最真实的仍是那颗枣树，青枣脆甜，红枣晾干后蒸的枣馍能吃一冬季。墙角的鸡窝猪圈早空了，可墙角那口腌菜缸还在，爬满深绿的苔。

  前些年回去，发现宅院小得三步就到头。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漫过脚踝，房子都陷落了许多。离家已近二十年，梦里还常见煤炉子的火光，听见缝纫机咔嗒咔嗒地转。那些守着枣树等果红的午后，比写字楼里的岁月更鲜活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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